2016年6月20日 星期一

圖/文  茶一

 
那該算是我的第一個聲音,說是「聲音」而不是「語言」,是因為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還不懂其中意義。而那也不是直接給予我的,是祖父母在母親剛產下我時丟出的一句話:「生查某什路用,甲人分就有啊(台語)!」經過日後母親的反覆轉述,即使我不知道祖父母當時說話的語調、神情,但在某些時刻,那個聲音就會在耳邊響起-「生查某什路用,甲人分就有啊(台語)!」

父親的聲音是我最早的畏懼,聲音提高意味著他的發威動怒,緊接著就是一頓飽打。多年精神科藥物造成的腦部記憶受損,讓現在的我無法立誓,說那些記憶完完全全就是出自於我的大腦記憶庫,或許在親人的口述中我塑造了它們,我會帶著後者的疑惑,但他們是這麼說的:「妳父親在妳出生後覺得這孩子很有可能會變壞做太妹,所以自小嚴格地管教。」有多小呢?大概就是一歲多能用學步車的年紀,那次母親去對面買菜,我滑著學步車跟在其後想穿越馬路跟過去,差點被來往車輛撞到,車子緊急煞車發出的金屬摩擦聲引起大家的注意,母親回頭才發現我差點被撞到,父親回來後知道這件事,二話不說把我面朝下壓在一張椅子上,用皮帶狠狠地抽打,邊生氣地說讓我長記性,直到恰巧來訪的外婆實在看不下去阻止才停下;這樣令我畏懼的聲音直到二十幾歲還出現過。

現在想起來,怕的並不是那樣的聲音,隨帶的挨打才是可怕的,因為那不是幾下的小施懲戒,疼到流淚代表不夠堅強就打得更猛烈,要打到父親認為我有認知到錯誤,又或是棍子、衣架、皮帶都斷裂了才會停下。近二十歲時,我才能說服自己不要下意識害怕而屈服,我告訴自己不是無力的,我跟自己說現在長大可以忍耐疼痛了,那種身體疼痛抵不過屈服帶來的心理凌遲,所以即使再怎麼被打也要撐下去對抗而不能示弱。成年後與人爭執而對方憤怒抬高聲音時,若告知對方降低音調而無果,我忍耐不了多久就會理智斷線,在衝突中不是沒有害怕,但就是告訴自己即使挨打也不能退縮,每次容忍和退避的發生,日後都可能變為如同童年的那道心魔;但這麼做就沒變成新的心魔嗎?明明這些聲音還是引起相同的憤怒及反抗,其中的瘋狂我了然於心。

大弟去世後,母親常常進了主臥室就開始哭泣;主臥室在舊家二樓樓梯轉角,越接近二樓傳來的哭聲越是真切,我總是在聽見後偷偷蹲在轉角,等待一個能假裝若無其事走過去的時機;壓抑的哭聲聽起來像是動物的悲鳴,我進不去那個世界,只能把守在那個轉角,以防他人發現母親無法放手的悲傷。這之後我長期做著母親的樹洞,因為祖父母的揉搓、父親的愚孝,加上大弟的去世,壓垮了一個婦人的心志;我反覆傾聽這個家族對她做的種種凌遲,重複聽著她的家族閒話我的父族對母親的所作所為,漸漸地油然而生一股罪惡感,那些聲音提醒著我的一半血脈亦來自這個頻生惡人的家族。天生汙穢,我不能為自己辯白,就該受著這些批判。

大弟的意外,讓母親頂著壓力將之後出生的大妹交給外婆撫養,直到幼稚園才大多日子住在家裡;父母自己創業都忙,大妹小時愛黏著我,但小孩總容易因為一些小事情哭鬧,而要肩負大妹告狀後果的總是我、只有我,解釋自己什麼都沒做是沒用的,對她的尖叫、吵鬧及哭泣的連結印象就是「呵叱及責罰」。一日這個惡夢又發生了,我竟然煩躁到隨手拿起桌上的色紙封住她下半張臉,一臉猙獰地不停大吼說:「不要叫、不要哭。」看著她越是想大叫我就越是用力,她的眼淚掉在紅色色紙上渲染出像血滴的印痕,直到她彷彿脫力無法呼吸都翻白眼了,我才驚覺到自己的行為有多可怕而鬆開手,她狂喘氣後像是害怕到又要大哭大叫,我將她的臉壓入懷中,低聲急語「不要叫、不要哭,對不起、對不起!」,也是淚流滿面。我有種感覺自己將變成父親、祖父母的樣子,我想自己果然是繼承了血脈中的性格,我的確天生罪惡,我得給自己上一道枷鎖,向自己發誓不要變成那個模樣。

父親不喜聲音,童年記憶中,家中從來不播放音樂,嬉鬧也是不被允許的。要怎麼形容父親大多時候的沉默,就是一個月中僅有的對話就是「爸爸,吃飯了。」或者是一個下達的命令,而我只要聽命執行,不能有任何疑問。後來,那個在祖父母拿著刀子農藥要互殺或自殺、姑姑尖銳地哭叫要離婚的背景聲音下,依舊能當作海波不驚而安睡的小孩,成年後卻只能次次加重安眠藥劑量來協助入睡,好不容易睡著,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驚醒再次輾轉不寐。這樣的情況過了許多年,即使現在不需依賴藥物,還是會因為一扇門外的細微聲音,或是寄住友人的呼吸聲而難以入眠。

自己的存在相當反感的時期,甚至無法聽著相同的語言,一陣子就離開台灣獨自去異國旅行幾個月,即使是學習過的英文,不去凝神細聽,距離外的對話就能當作如風、如海、如天生自然的背景聲,在他鄉卻有著特別的安全感,我好像可以在那個地方不存在著,我也是一個背景聲音,有著人形外表卻又不是人。有時在密閉空間內無法避開語言傳入腦海形成一個意義,就戴上耳機聽陌生人的歌聲或對話,也可以形成一層包膜,將自己與他者隔離。

有一段時間是奇怪的,總是在談論時下意識漸漸提高聲音,大概一個小孩童年時在家庭裏無法發言也沒人聆聽,可能日後會養出這種毛病,想讓別人可以聽得到「自己的聲音」,被鄙夷了才注意到這種扯開嗓子說話的難堪;後來終於想明白「會聽的人就會聽、不想聽的人再怎麼大的聲音都進不了耳內。」并且,沉默也是一種聲音。


厭惡喇叭聲,自己的摩托車、汽車喇叭按鈕總是忽視它們,幾次不小心碰到,發出的聲響總是瞬間讓我感到羞恥,對著空氣說出「不小心壓到了。」的尷尬。那些慣於使用喇叭的駕駛人常常令我先生心驚膽懾、後生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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