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文
洛娃伊
在童年記憶中,時常聽見的是機械發生的嗶嗶聲,那個嗶嗶聲在我在記憶中,一直伴隨著……當然,隨著那個嗶嗶聲會出現的,是醫生沉重的口吻、外祖父焦急的神情以及似清醒又昏睡的我。記憶閃回的片段,像是失焦的照片那樣,有些模糊但卻能看見輪廓。
有段時間,幾乎是以醫院為家的。身體不好的我,躺在病床上,聽著嗶嗶聲,有嗶嗶聲在我身邊代表著我可以有很多玩具……不管我喜不喜歡。然後我可以在外祖父的掩護下,吃甜筒、布丁……等等醫生看見會皺眉頭的垃圾食物。通常嗶嗶聲會持續幾天,有時是幾周。在我身上留下不少瘀青難褪的針孔痕跡時,返家休養……
我不確定我是喜歡嗶嗶聲,或者是討厭嗶嗶聲。我無法替童年的我代言或者詮釋。但,或許沒想像中的喜歡,也沒想像中的討厭……最多就是難受。難受外祖父總是一臉心疼和慌張地望著我,像是我會忽然消失。我看著外祖父露出那樣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我會伸手拍拍外祖父握著我的手背,然後把我根本就吃不下的蛋糕、甜筒、布丁還有一堆玩具塞給我外祖父。我以為這樣外祖父就不會這麼難受了……我以為。
很多年後,換外祖父年邁了,躺在病床上。那個嗶嗶聲勾起我許多回憶,然後我就像是著了魔那樣的……偷偷挾帶著蛋糕、甜筒、布丁到安寧病房去偷偷餵我外祖父吃。我們一起分享著甜筒、蛋糕、布丁……天殺的,那應該是最難吃的蛋糕、甜筒和布丁了。但是外祖父吃得很開心,那瞬間,我眼前的景象和我童年的影像重疊,只是,角色對調。讓我無法辨別到底這個嗶嗶聲究竟是為了我而存在,還是外祖父。
那個嗶嗶聲是「醫用生理監視裝置」,在很多年後我終於搞懂那是甚麼的時候,我的外祖父卻開始記不清太多事情。他的記憶有時遙遠,用著我聽不懂的語言拉著我聊天。有時他的記憶只存在自己的世界,看著我卻不認識我,但卻不停跟我讚美他最可愛的外孫女還有他漂亮的女兒。
在他生命的最後那段時間,我的沮喪感時常讓我感到無力,然後我也在水銀鏡面的倒影中,看見自己那張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或許我最終明白了那是一種怎樣的情緒,但卻無法阻止我外祖父的衰老、病痛……最後離我遠去。然後我催眠自己,外祖父沒有離開,他只是去了比較遠的地方度假散心……
時至今日,我對醫院的恐懼高過於我自身的想像。幾次進出醫院總恐懼自己再也無法掙脫這令我窒息的空間、空氣。那時我會異常的配合醫生的囑咐,只盼著自己能盡快離開醫院。但,我也注意到自己每次住院,總是會異想天開的想吃各種被限制的垃圾食物,好像是因為住院了,生病了,所以我需要這些東西,我需要的不是吃這些東西,而是這些蛋糕、布丁和甜筒能讓我感覺安心,讓我知道我可以很快地就離開醫院。
我聽著嗶嗶聲,心靈脆弱且退化,我縮著身子躺在病床上默默落淚,彷彿有天大的委屈無處訴說。值班的護理師們善良的忍受我在住院期間接受治療中打針的各種喊叫、尖叫、哭鬧。嗶嗶聲讓我像是被自己的童年時期附身那樣……演示著各種不符合我年齡荒謬的情緒。我不確定我是抵觸著嗶嗶聲,還是悼念某些未曾細想過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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