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26日 星期日

                                                                                    圖/文   茶一 



這個晚上,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個畫面,一條極長的大蛇在這個房間的牆面上蜿蜒,在半夢半醒間接近,利牙猛地咬穿我的脖子;感覺有點真實,我身體的寒毛微微豎起。我有點疑惑,我既然不害怕死亡,但為何會對於這種死法帶有恐懼?這種死法不好嗎?明明便利又迅速,還毋須落下一個「自殺」的刻板負面形象。

人的一生中應該都幻想或實踐過至少一次自己的死亡方式,我曾經在網路上查詢「自殺、方法」關鍵字,看到許多官方對於各種自殺方式的分析說明,也有一些部落格文章書寫己身自殺未遂的經驗,也聽過幾次朋友自殺未遂的前因後果。老實說,我對於「自殺」這件事沒有好惡,對於「自己的死亡」更是有些痴迷的態度;總是害怕活得太長久,要不時去承受那些長久以來的心理痛苦,但又因為幾次自殺的荒謬未遂,加上長時間的身體疼痛,越來越不想去實施帶有痛苦的「自殺」,如果無法意外致死,我非常希望自殺也要無痛死亡。

為什麼想提早結束自己的生命?這樣做的人都有不同的道理,當然告成了有沒有後悔也沒人可得知,而未遂的有些後悔、有些接受結果繼續掙扎活著、有些面臨下一回心理崩潰依然會做同樣的決定;無論如何,只要不拖著他人一塊走,我覺得身為旁人就沒有什麼批評的立場,除非你是有所牽連的人,現實面就是得收拾後續,最實際就是經濟層面的問題,那樣的身分才能對整件事情有所置喙。

我第一次的自殺未遂,當時情況是已經在父母要求下服用好些年精神科藥物,長期的失眠也讓安眠藥物不斷增量,精神和身體狀況都實在到了臨界值,還有一連串的事物變動與家人的不耐,我當時漸漸產生了一些想法-「我的存在會為親近的人們帶來厄運」、「活著只會為他們帶來麻煩」。當時不是很理解藥物如何作用,只是覺得一次使用越多安眠藥物及精神藥物應該是可行的,就在一個夜晚把百來顆藥物分次吞下;但因為那個傍晚表哥才來陪我說話,我想到就覺得很對不起花時間在我身上的他,腦袋半昏沉的撥電話跟他謝謝還有道歉。結果當然顯而易見,這個舉動很白癡,我被帶去洗胃了,清醒後還聽到表哥說「你的命是我救的,現在算是我的,給我好好活下去。」我從來就只看過程不看後果,所以沒自殺成功就也接受現實了,親人叫我活下去應該是我還沒被完全放棄,還有活著的資格,我也就這麼做了,繼續面對「有病、不正常、治療」的生活。

二十出頭時我對人際關係有嚴重的執著,我後來稱呼它為「潔癖」,一旦相信對方也真誠對待之後卻被惡意背叛,那種打擊足以令我一蹶不振。第一次自殺後隔一年進入研究所,原先設想是不與他人有過多接觸、老老實實地度過這兩年,但事與願違,總是會有因為一些自身利益而討厭他者的人,我很厭煩這些事情,嫉妒、羨慕都是人之常情,但那些情緒應該是自己要管理住,而不是因為這些雞毛蒜皮去排擠他人,都二十多歲了還要搞這種小動作或小團體實在令人膩煩。我曾經與指導教授婉轉表示想更換實驗室,教授大概多少有感覺到一些事情,安慰我過一陣子就有大學部會進來實習,到時候自能找到一些學弟妹站在我這邊;這種方式我實在無法接受,我就是討厭小團體怎麼可能自己去搞一個,但礙於一些人情,也不好再提出要換教授的請求。這情況的壓力越來越重,重到某日實在很難忍耐就電話向母親述說,但母親卻說「一定是你不好才會被這樣對待」,我二度陷入生命谷底,如果連家人都這麼說了,那當然就是我這人一定有問題,但我真的有問題嗎?這些情緒的衝突又讓我情緒崩潰,這回我忘記「租處有人自殺對房東很麻煩」這件事,喝烈酒、吞一堆藥而後割腕放到熱水中,想說一了百了,但又被救了。

房東發現時,說我陷入半昏迷,嘴裡都是白沫卻又哭著囈語著道歉,她以為我是讀書壓力;因為沒死成,我也順勢假裝是讀書壓力,因為考慮不周向她道歉,也說會搬出去。她以為就是年輕學子一時的衝動,很寬容地讓我繼續住下來,但自此之後,我卻陷入累極或吃藥都無法入睡的狀態,晚上要去找個公園或空地待上幾小時才能有些睡意;某晚我去到海港,實在厭惡此時的狀態又跳了下去,想著身體虛弱狀態游遠一點無力自然會溺斃,又被之前路上遇到的年輕人發現狀態不對通知海巡過來查看而被發現,搞到像場鬧劇,我全身濕透爬上岸讓他們檢查完證件後就想騎車離去,但這過程中警方已通知家人,而家人要求強制將我送去療養院。

這不是我惟二的自殺經驗,跳樓及搞到心臟中毒都發生過了,沒死成就是沒死成,每次自殺未遂後我就接受事情就是這樣了,再努力活看看吧,但生活總是會出些一些岔路,讓我又再次用不同的方式做了同樣的選擇。直到2007年,我覺得老天就是要搞我,我才老是自殺未遂,最後自殺到我自己都煩了,尤其親戚懷疑我就是想弄齣「愛哭的孩子有糖吃」的戲碼。於是下了決定再也不接受醫囑服用任何精神科藥物或安眠藥,也下決心與家人拉開距離,與大部分認識的人都斷絕聯絡,我才能在怎樣都沒死成的鬧劇下拉下落幕,將對死亡的渴求關起來放到心理深處,去想想「若不死亡要怎樣才想活下去」的這個問題。

就像在療養院,因為注射與藥物控制,腦袋根本無法思考,心理情緒的痛苦就像被包了一層膜,感知都模糊了;不服用安眠藥我就得用盡力氣去對付失眠帶來的所有後果,忍耐它帶來的狂躁還有各種生理毛病,我將專注從心理轉到生理,那些生命的課題似乎就遠離了。但我自己清楚曉得,我總在一些時刻問自己,如果不去思考我又為何要生而為人?我的生命即使活到七老八十又有什麼意思?

有很多人說你未來能去做一些幫助人的事情,但過去和當下我有能力幫助人時都會去做,這樣還不夠嗎?活著一天就去做、死了就放下,這種想法我覺得沒有任何衝突,在我看來,這跟生命的長短是沒有關聯的。那就還有人說「你的人生已經比很多人好了,而且過得比你悽慘的人都還想活著。」這個說法高中時我也想過,但最後的結論可能會被認為很偏激,我認為不能因為物質條件比較好,就得有毅力和勇氣去克服爛到爆的心理狀態,每個人成長背景不同、傷口不同、在意的事情不同,也會因而有他們能面對及無法面對的部分;或許我就是玻璃心,可以衣食皆缺卻無法接受親人情感的折磨呢?這種說法也洗不了我的腦。

撐了八年,最近,我又被死亡的渴望拉過去了,但是身體和心理痛了三十年,這次,能不能給任性的我一個無痛的自然死法?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大概是大蛇幻想出現的緣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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